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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0年代大饥荒全家闯关东
发布时间:2012-7-16 15:28:48    阅读次数:3067

“闯关东”是中国持续时间最长、迁徙人数最多的移民运动,特指清朝顺治年间到中华民国年间,山东、河北、河南等地的贫苦百姓去关东(山海关以东以北,包括辽宁、吉林、黑龙江三省和内蒙古自治区东部的三市一盟)谋生的历史。300多年间,千万人为求得一线生机,离乡背井,逃荒东北。1960年代,山东等大饥荒重灾区的老百姓为了活命,又重蹈了祖辈之路,以“盲流”身份“闯关东”。本文通过一个亲历者的记忆,续上了一段鲜为人知的“闯关东”的历史。

 

 

 

 

移民马上就得走

1960年大饥荒时,我在离城十八里的中学读书。家里父母领着两个妹妹每天连喝口地瓜面稀汤都难。因为饿,两个妹妹偷了好几把大马车上运往梁山的棉花种,吃得上吐下泻差点丢命。二妹浮肿眼看危险,这时,黑龙江运来了成坨的糖渣,她们熬过来了。

 

1960年5月初的一个下午,突然,父亲匆匆忙忙来找我,拉我到墙下,神色慌张道:“移民!今天批准了咱家移民下关外,你赶快……明儿一大早到济宁上火车……”父亲语无伦次地解释道:“这是最后一天了,有一家成份不合格不让走了,你娘差一点磕头,求了这个活命的门路,你快去弄转学,还有户口!我得走,家里乱了营了!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1967年1月,在孤山子村拍全家福,后排中为本文作者郭春生

 

 

我惊愕半天,回过神后,赶紧去开转学证、开户口。忙完这些回到宿舍,同学们都睡了,鼾声可闻。

 

第二天天一亮,我背起行李夹着书包就要走,生活委员说,早饭还有我的份儿。我吃着一把黑地瓜干儿,和同学们简单说明了情况。顾不得话别、竟没有留恋,我连班主任也没再去找,直接向家狂奔。

 

往北三里路,就是我的老家前店村。时间再紧,我也得告诉我那孤苦伶仃的大娘(伯母)。进门喊了一声大娘,一看,哭了一夜的大娘都坐不起来了。她户口没和我们在一起,走不了。我扶着大娘道:“咱逃几口算几口吧,插下脚了,我就来接你……”匆匆话别后,我跳过矮墙,拔腿就跑。

 

半路遇见了赵家三妮儿,她远远就喊:“哥,你家人都上书院操场了!快,可别赶不上!”

 

我赶紧直奔书院小学。操场上,男女老少、包袱行李,你喊我叫、卡车突突,一家一窝。满眼是人又谁也找不到。突然,我听到父亲的声音:“你才来呀!”我这才看见坐在行李上抱着小妹的娘、拎着被窝的大妹。

 

我家排号的车早就安排别人走了。管事的正训我父亲:“啥?人没齐你别走了!”刚好我也到了。好说歹说,突然听那人大喊:“上这辆!”我们赶快捡锅抓碗,扶老递小,爬上已经拥挤不堪的大卡车。没等站稳,卡车猛地启动,一车人顺势一个趔趄,就这样,卡车鸣着长笛,摇摇晃晃驶出了人海,驶向火车站。

 

路上走了三天

 

我没见过火车和火车站,不知道还有什么卖票处、候车室。我们就在一个望也望不到头的大席棚里,用行李围个圈儿把家安下。究竟多少家庭多少人口,什么声音、什么气味、什么时候,灰蒙蒙一片无处找寻。

 

天黑了又亮,亮了又黑,昏沉沉蜷着身子正想打盹儿,忽听有人大喊:“赶快!要走了!”紧接着大棚里炸了窝。人们扛着、背着、拽着、搀着,摸黑跟着人流踉跄着跑。不知跑了几里地,忽然在灯光里,看见一长溜火车“房子”,赶紧你拽我爬地上去。听说,这就是闷罐车。

 

有人高声点名,有人爬上爬下清点几家几口;有人告知死窗户不透气不能关门,关门怕闷死人,开门又怕孩子掉下去就没命……惊恐、好奇、喊叫;一家一堆,伸头、竖耳、斜觑。突然嗷的一声长鸣,咔嚓一震,火车动了。远处的灯光在往后撤,凸凹的黑影也往后撤。

 

火车走走停停,人们睡睡醒醒,不知过了哪省哪县。山海关在哪里呢?一代一代求生的山东人逃到关外,下煤窑,进密林,刨黑土,淘黄金。只要越过山海关,也就看见了饭碗。

 

不知不觉,车已到了大虎山。慢慢悠悠停了站,说是都下车,要开晌饭!啊?还开饭?

 

偌大的站台,每隔几步就是一个放饭的点儿。每人放给两个花卷,半碗炒西葫芦瓜。这得有两年没见过白面干粮了吧!谁家吃过这么香的炒菜啊!还不要钱哎!

 

“不着急,慢慢吃”

我们的落脚地是辽宁清原县英额门公社孤山子大队。这里早就做好了接待移民户的准备:每五家腾出一户的房子,安排了锅碗瓢盆,准备了柴火,烧热了炕。朝大道的后窗屋子,天天晚上都要点上煤油灯,随到随接。

 

5月11日,火车停在了英额门小站,我们就在这里下车。等在那里的秧歌队唱起了“二人转”,几挂马车直接上了站台。也许是赶车人豪爽,也许是等得不耐烦,他们见人就叫上车,见东西就往车上拎,掉头就往站外赶。出了站,离了镇,上了道,过了冈,进了一个村子。

 

有人喊:到食堂吃饭去!走进一溜四间草房的饭厅。按照东北当地“坐席”的习惯,四个人一桌,一盘一盘地上菜,土豆丝、白菜片儿、干豆角、酸菜粉……管吃管添。汶上劝客人是“快吃啊”,这里劝客是“不着急,慢慢吃”。我们“慢慢”地风卷残云吃完了席,谁也没在意队长讲了什么话,又拖儿带女、疲惫失态地去找还不太记得的“家”。

 

我家就住一位姓袁的大娘家。老两口解放前从山东曲阜逃荒过来,我们认了老乡,人生地不熟,全仗他们照顾了。

 

队里按人口发了饭票。我和父亲天不亮就去食堂吃早饭,然后跟着“打头的”去种地。山上树绿,沟里水清。落叶松新叶的芳香沁人心脾,大雁也忙着往东北飞。中午有大马车送饭,大笸箩里盛着高粱米红小豆干饭,散出的香味能把人打晕。我相信,我们真的从人间来到了天堂……

 

大娘呢,大娘不会饿死吧,她只剩一把胡萝卜缨子……不会……她床后墙上那个破篮子里,还藏着几捧干枣儿……她说一天最多吃三个,能撑到队里割麦子……

 

5月下旬的一天,我带着发给移民户的红碎花面的棉被,拿着队里开的介绍信和转学证,找到清原三中。

 

转学那天,一轮落日正要沉下,学校大喇叭正播放歌曲,恰好是电影《铁道游击队》插曲那句“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……”我心里忽然一阵酸楚,眼泪泉涌。

 

关里、关外,挨饿、饱饭,生活突变、环境突换,不认识的人,不会说的话……一起涌上心头。

 

这里的中学粮食够吃,高粱米小豆饭随便买,偶尔有馒头、米饭。我又一次享受到天堂的美好,忘了一顿一把又苦又涩的发霉地瓜干儿,忘了地瓜秧子、糖萝卜渣,也忘了大娘吃粗谷糠上不了厕所。

 

吃了半年的饱饭后,转眼到了移民户经历的第一个冬天。“瓜菜代”、低标准开始了。移民户不止一次经历过挨饿的滋味,自认为比当地户有扛劲儿。转到来年,山变青,树变绿,沟沟岔岔的野菜长出来,日子就好过了。

 

日月轮替,倏忽半个多世纪。老一代移民所剩无几。有的人如父亲,到死也没能再回汶上。我也是到了20世纪70年代中期,三十多岁了,才回家去探望病重的大娘。

 

孤山子村东面向阳的山坡上,疙疙瘩瘩多了些移民户的坟茔。

 

清明、鬼节,纸灰如蝶:除夕、元宵,烛火明灭。移民户的下一代和下一代的下一代,已经是地道的东北人了。(文/郭春生

来源:中国新闻周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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